旅程

要寫下杰克、農舍和花園的故事,我有必要在山谷過我的第二段生活,對那里的自然世界第二次覺醒。但這個故事的另一個版本,出現在我到山谷的頭幾天,那時我才剛住進莊園小屋。

當時小屋里還有老住戶的書籍和家具。書堆里有一個平裝版小冊子,比普通的平裝書還要小,只有幾頁。這是“藝術小圖書館”系列書中的一冊,介紹了喬治·德·基里科[1]早期的繪畫,大約有十二幅超現實主義風格的畫作。從技術角度而言,這些小小的畫作顯得無趣;它們單調而膚淺:隨意的構圖,半古典半現代的背景,沒有關聯的主題——高架渠、火車、拱廊、手套、水果、雕塑——帶著偶得的一點兒簡單的神秘感。比如在一幅畫中,一個隱藏起來的人的巨大影子從角落走近。

但是其中一幅畫吸引了我的注意,也許是因為它的名稱:抵達之謎。我覺得這個標題以一種間接而詩意的方式觸及我的經驗。我后來知道基里科這幅超現實主義畫作的名稱不是他自己取的,而是出自詩人阿波利奈爾[2]。阿波利奈爾在戰場上受傷而后患流感不治,英年早逝,令畢加索等人悲痛不已。

說來有趣,《抵達之謎》在我的記憶中發生了改變——也許還是標題的緣故。原作(或者“藝術小圖書館”系列的復制品)總是給我驚喜。古典場景,地中海沿岸,古羅馬——或者我是這么看的。一個碼頭;背景中,在墻和通道(像裁剪的一般)之后有一艘古船桅桿的頂端。前部廢棄的街道上有兩個人,都包得嚴實,一個人也許剛到達,另一個也許是港口當地人。這景象荒涼而神秘:它傳達了抵達的神秘。這就是它向我傳達的信息,和傳達給阿波利奈爾的一樣。

在威爾特郡莊園灰蒙蒙的冬天,在頭四天的霧和雨中,我能看清的少之又少,我突然萌生了有朝一日寫寫基里科那幅畫中的景象的念頭——這念頭在我寫作的時候輕輕地漂浮著。

我要寫的故事發生在古典時期,在地中海。敘事者平鋪直敘,沒有試圖用哪個時代的風格,或者用歷史闡釋他的時代。他將在那個古典的港口抵達,墻和通道仿佛是剪裁出來的。他抵達的由頭我還沒想出。他將走過碼頭邊兩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他將從靜默和荒涼中走開,從空白中走向通道或門。他將走向一個擁擠的城市(我設想的是像印度集市的場景),被那里的生活和噪音吞沒。他的使命——家族生意、調查、宗教啟蒙——會帶給他際遇和冒險。他會進入房子和神殿。漸漸地,他會產生毫無頭緒之感,喪失使命感;他開始意識到自己迷失了。他的探索感被驚惶取代。他想逃跑,回到碼頭,回到船上。但他不知道怎么回去。我想到在某些善意的人的引領下,他不知不覺參與到宗教儀式中,卻發現自己是注定的受害者。在危急時刻,他走向一扇門,打開門,發現自己回到了抵達的碼頭。他獲救了,世界回到他記憶中的樣子。只缺了一樣東西。在剪裁出的墻和樓房之上,沒有桅桿,沒有風帆。古船開走了。旅人只能繼續待下去。

我不覺得這是個歷史故事,更多是想象的自由馳騁,不做什么研究。我會從維吉爾那里得到有關海洋、旅行和季節的啟發,從福音書和使徒行傳中獲得羅馬帝國市鎮或者行省組織的概念。我會從阿普列尤斯[3]那兒獲得古代宗教的情緒和概念,從賀拉斯[4]那里獲得軍事知識,從佩特羅尼烏斯[5]那里獲得社會背景的提示。

活在想象中的古羅馬世界的念頭吸引了我。一個美麗、清晰而危險的世界,和我身處的背景相去甚遠。這個故事更像是一種情緒,與我當時正在寫的書非常不同。后者很棘手,它已占用了我八九個月的時間,初稿還沒有完成。

這本書中的故事發生在一個非洲國家,那里曾是殖民地,有白人和亞洲人居住,如今獨立了。故事講的是一場部落戰爭期間,兩個白人一整天開著車的旅程,殖民地的秩序和簡單突然以不可阻擋之勢迎面而來。非洲曾給那些白人機會,讓他們更高大,挖出他們的潛能。如今,他們不再那么年輕,這機會正消耗著他們。這是一本暴力的書——暴力的不是事件,而是情感。

這是一本關于恐懼的書。所有的笑話都被恐懼消聲。我寫作的山谷云霧籠罩;夜來得早;我對身處之地缺乏了解——我把山谷中散發的一切不確定都轉移到筆下的非洲。我沒想到《抵達之謎》的故事——陽光照耀的航行結束在危險的古典城市——能夠讓我從自己創作的非洲故事的苛嚴和黑暗中解脫出來;我沒想到這個地中海的故事不過是我正在書寫的故事的另一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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