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

艾倫說:“皮通是走了。我童年時代的重要人物。”

這是作家艾倫,一個有童年的人,敏感的人。我理解作家的這種想法,因為我初到英國時便是如此。放在那時我會羨慕艾倫所擁有的寫作素材:我的房東、莊園、生活環境以及對此的深刻了解,還有那些我偶爾會碰上他的倫敦聚會。但是艾倫對作家這一概念的理解和寫作素材方面的困擾卻一如我當年。

一開始他常暗示自己在寫一本書,暗示人們見到的他,他在莊園或者倫敦聚會上的表現,都只是他性格的一面,或者甚至是種偽裝。他真實的個性會在他寫的書中得以展現。他的電臺評論和討論,他發表的一些短文也都暗示,他在別處奔忙,他投身于更大的冒險。

但艾倫沒有寫出任何書。沒有小說或者自傳體小說(真實講述,展示華服和小丑般舉止背后的真相);沒有當代文學評論(他有時會說起);沒有伊舍伍德[1]那樣的關于戰后德國的書(他一度談到)。最終,他不再向我暗示他在寫作。但他的言行舉止仍是作家的派頭。

艾倫的作家性情也頗有幾分真實,不比我一九五〇年設想自己是作家時的性情更具欺騙性。在那段日子里,我在寫作中對自己隱藏經歷,對經歷隱藏自己,某種程度上歪曲事實,同時向任何讀出言外之意的人袒露心聲。所以艾倫表現出的所有文學方面的性情,他提及的他在寫的書,他難以面對而將之隱藏的事,這些我都深有體會。

據他說,那本伊舍伍德風格的書暗示他情感生活的失意與痛苦。他和一個年輕的德國男人有感情糾葛,為此他在德國住了一段時間。最初他對我含糊其詞,好像是要試探我對他(半像個小丑)坦白一段感情的反應,試探我對同性戀的態度。也許是我的反應不符合他的預期,也許他改變了主意,又或者當他和我這個異鄉人談起這段不幸的戀情時他對戀情的態度發生了改變,總之他不及細說便放棄了這個話題,之后再提起德國,無非是談政治或文化。

而他的自傳體小說講述的則是他的童年和感性的發展過程。這本書簡直是此類書的綱要。他的愿望(我再清楚不過)是告訴世界:“我也見到了這些事情,體驗過這些情緒。”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情,經歷過大家在同類書上描述的背景,除此之外還有他的童年、成長或者家庭生活對他深深的傷害,致使他過著孤獨、動蕩、有缺陷的生活。

他的文學態度近似他的生活經驗,一種伴隨“坦率”而來的自我關注(坦率地談論一些受認可的話題——同性戀、自慰和在社會上往上爬),這也許向他自己隱瞞了他本身不完整的原因。在倫敦的聚會上,他過分緊張,著裝驚人又自嘲,對人諂媚,他這副樣子讓我恍惚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我也隱隱體會到艾倫在那些歡樂的時光之后回到他孤寂的房間,會自我厭惡、憤怒和自卑。我也能理解莊園的孤獨、在破敗的花園里的散步對他來說(除了文學需要上的投合)何以也是一種治療。擁有“富有的朋友”(因為據西里爾·康諾利[2]的說法,作家應該結交富有的朋友)是種治愈。他對我說“我給菲利普斯打電話,讓他來車站接我”(因為這是老派的、“大洪水之前”的風格)這樣的話時內心愉悅(而不說“菲利普斯先生”或者“斯坦利”或者“斯坦”)。

宅子本身也是一大原因。它有一幫服務人員,還多少像座大宅那樣運轉。它有一個房間和改過管道的浴室。從后窗看出去(這只是我的猜測)是賞心悅目的花園、河流、河兩岸的草地、遼闊的曠野:一派自然風光,視野中沒有其他房子或者人,令人平靜。對艾倫而言,這應該是一座不讓人緊張的宅子,不需要他去迎合什么,偽裝什么。

還有我的房東。對我來說,和他同處一室會有壓迫感,會不由得去注意他的怪癖和做作;于是魅力頓時削減。但他對艾倫而言有文學“素材”的價值,因為他來自一個先前的時代,此外他幾乎是個高高在上的人物。房東剛康復,而他告別的那個世界正是艾倫現在投身其中尋求刺激的世界。在這一點上,我的房東是“過來人”,然而他們的會面不多,時間也不久。我聽菲利普斯先生說過,房東沒有多少耐心聽人說話、和人打交道,他的情緒會突然變得煩躁,甚至當即趕走老朋友。我聽說(據說也是菲利普斯先生所言),艾倫在莊園常一個人吃飯。我腦海中出現的畫面不是一個托盤被送到艾倫的房間,而是天花板上昏暗的燈泡照著一塊類似桌布的舊布,房間散發著舊雪松的霉味和木頭防腐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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