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儀式

在年近四十歲的時候,我做的關于失望和疲憊的夢一度是腦袋要爆炸的夢:夢見頭腦中的噪聲之響之長久,使我感到這存活下來的腦袋沒救了;以為死亡來了。如今我年過半百,熬過了病痛,離開了莊園小屋,結束了我生活的那個篇章,我開始被死亡和終結的念頭驚醒。有時甚至不是具體的念頭,不是有來由的恐懼或幻想,而是深深的惆悵。這種惆悵在我入眠時穿透頭腦,我便在它的刺激中醒來。我深受其害,需要一天中最美好的時間來緩解。渾渾噩噩的白天加重了夜晚的暗淡。

幾年里我都在構思一本類似《抵達之謎》的書。到山谷后一兩天內,我便開始了那個地中海遐想:旅行者的故事,陌生的城市,精疲力竭的生活。這些年里構思一直在變,我放棄了幻想和古老世界的背景。故事因此變得更為私人:我的旅程,作家的旅程,被寫作中的發現與看待事物的方式所限定的作家,而非被個人的經歷所限定的作家,旅程初始彼此分離的作家和人,在第二段生活結束前合而為一。

我的主題,敘述方式,我筆下的人物——多年來我一直覺得它們在我頭腦中呼之欲出,時刻準備顯露出來,纏住我。但是直到這種關乎死亡的新的意識出現,我才終于動筆。死亡是主題,也許它一直以來都是主題。死亡和如何面對死亡——這是杰克的故事的主題。

促使我著手創作的是一項新聞任務。一九八四年的八月,我受《紐約書評》的安排前去參加達拉斯的共和黨大會。但我發現沒什么可寫。這是個事先安排好了說辭的集會,本身空洞無物。想到上千名記者趕到那兒不過是要對手中現成的稿子稍加修改,我就覺得壓抑不已。回到威爾特郡,遠離會議中心的壓抑和新聞稿,我才開始意識到我對什么有反應:不是走個過場的集會,而是周圍發生的事情。突然,不值得寫的內容有了很多可取之處:一周以來的新鮮經歷,如果不記錄下來就會消失,會被我遺忘。發現這一體驗后,我也找到了陳述它的話語和腔調。

從原本以為的一無所有中找到經歷,這讓我興奮,加之語言復蘇的喜悅,我立即動筆。我放手去寫。我寫出了好幾個開頭,我停停寫寫。接著,顯然是從我的記憶深處,浮現出杰克、我生活的周邊地區。我堅信杰克是最好的切入點,也能助我更好地積累《抵達之謎》的素材,布下背景,定好主題,確定書的時間跨度。幾周里我寫了很多個開頭,信手寫,從不同的切入點寫。

期間有中斷的時候。臼齒出了問題,后來拔掉了。我去看牙醫的時候沒有拔牙的準備,他們通常是作補救的。麻醉的時候,還有牙醫強有力的手指推一顆沒有痛感的牙齒的時候,我感受到一種抹不去的朽爛,這是死亡的感覺。兩天后,我強忍著嘴里的生疼,去倫敦參加一個作家老朋友的頒獎午餐會。這一場景和我在倫敦找新公寓的情形交織在一起,和看過一些老公寓、別人的生活和別處的景觀后特殊的陰郁交織在一起。接著,甘地夫人在德里被她的保鏢射殺而死。之后不久我因我的德國出版商去了該國。令世人震驚的東柏林事件,四十年后此地仍一片瘡痍,某些損毀的建筑上的小苗長成了大樹,這是一幅自我放逐的世界的景象,對我來說有新鮮感:我早就應該來看看。德國之行的最后一天早晨,我參觀了西柏林埃及博物館。回到威爾特郡后,我接到了一則消息:我妹妹薩蒂在特立尼達島突發腦溢血,正好發生在我離開博物館的時候。她昏迷不醒,回天乏術。自從父親一九五三年去世后,三十多年來我沒再經歷過喪親之痛。我冷靜地接受了這個消息,然后我開始打嗝,接著憂慮起來。

我一九五〇年乘坐小小的泛美航空飛機離開特立尼達島時,薩蒂離十六周歲生日還差七個星期。再次見到她、聽到她的聲音時,她都快二十二歲了,已經結婚。特立尼達于我幾乎成了一個想象中的地方,但她一輩子生活在那里,偶爾出國度個假。她經歷了父親一九五二年的疾病和一九五三年的離世,經歷了一九五六年的政治變革和種族政策,經歷了一九七〇年的街頭暴動與準革命和無政府狀態。她也經歷了石油帶來的經濟繁榮,過了不少年安穩的日子。她的生活算得上圓滿。

她去世后三天,她的遺體在特立尼達島火化的時候,我在威爾特郡新家客廳的咖啡桌上攤開她的照片。幾年來我一直想整理家人的照片,把它們歸置好收進影集。又總覺得有的是時間。她在世時我沒有注意看這些照片中她的年齡。現在一一翻看,我看到很多照片上,尤其是她度蜜月時的照片,她是個胳膊纖細的女孩。這個女孩如今已經往生。死亡觸動了這些洋溢著青春氣息的照片,令人心痛。我看著攤在桌上的照片,第一次這么思念她。三四十分鐘后——我想特立尼達島的火化儀式正在進行——我覺得心靈受到了凈化。我不知道照理應該做些什么,但覺得自己的做法沒錯。我專注地去緬懷這個人,回憶她的生活、她的個性,我向這位逝者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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