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命大烏蘇(第3/12頁)

有也不會跟人說。

不論是街面上還是學校里,馬史、楊奮這兩個名字,也沒人會用諧音去笑話。

都是牧場上司空見慣的東西,笑話撒。

都是親爹起的,誰敢笑話?

沒人敢惹馬史的親爹。

他有三大愛好,喝酒、罵街、疼孩子。

當過兵的人耿直,看不順眼的事就開罵,罵了沒用就喝奪命大烏蘇,烏蘇喝多了以后看誰都不順眼,包括孩子。

他對誰都兇,也兇馬史,但從不動手,周圍的人都覺得蠻奇怪,當了半輩子兵的人居然從沒打過孩子,倒也稀罕,連馬史自己都奇怪。

他疼愛馬史的方式很奇怪——買皮鞋。

買就買好皮鞋,專程托人從烏魯木齊的商場里買,從小買到大。青河風大塵土重,他每天上班前都會蹲在門邊吭哧吭哧給兒子擦皮鞋,不擦得锃光瓦亮成鏡子不起身上班。

他每天出門時手掌上都沾著黑鞋油,一胡嚕頭發,臉黑一道。

路人笑他:老馬又給兒子當孝子了?

他抬腳佯裝要踹人家的自行車,腳上一雙軍用皮鞋皺皺巴巴裂皮開線,穿了快十年。

馬史的父親最敬佩的人是楊奮的父親,每每提起,每每豎起大拇指:那是個真正的文化人。

當年全縣的小白楊樹要被砍掉,馬史的父親是奉命執行的人,楊奮的父親是整個青河縣唯一一個站出來反對的人。

楊奮的父親不善爭辯,語無倫次地阻攔:少砍幾棵樹……給孩子們上學路上留點兒綠蔭。

文人愛白楊,斧子好似砍在他自己身上一樣。

有人笑他酸,也有人隱約聽懂了他,但樹到底還是砍光了,他頹唐地坐在樹樁子上,垂著頭,手撐著膝蓋。

楊奮的父親是個會計,數錢的。

和馬史的父親一樣,他也是最早開墾邊疆的那批人,來自北京。

那批人命運雷同,大多來自綠樹成蔭的錦繡之鄉,大多終其一生未能重返故土中原。

邊塞苦寒,楊奮的父親寫文章取暖,從青年寫到中年,幾乎算是唯一的愛好。

家里有個大本子,里面貼滿了從報紙上剪下來的豆腐塊報道,都是父親寫的,他曾是新疆多家報紙的優秀通訊員。

家里最值錢的東西是一支金筆,一分一厘的文章稿費攢出來的,只在寫文章時用,平時鄭重地擦拭干凈,塞進布套子,裝進皮袋子,袋子掛在墻上,旁邊掛刀。

楊奮中考時要借用,不借,那支筆父親看得命一樣重。

作家楊奮說,其實從尕尕的時候(新疆方言,小的時候)就知道,父親最大的夢想就是出一本書。

這個夢想他從未和任何人明說,需要說嗎?幾十年光陰流轉,這個夢想妥妥地和金筆一起掛在墻上,旁邊掛著刀。

從背井離鄉到把異鄉認作故鄉,父親用了一生的時光。

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他都不得不愛上這個遼遠幽寂的地方,任何一種愛都需要表達,父親的表達方式,是金筆下那一筆一畫的新疆:

刀郎木卡姆的急促鼓點,阿希克苦修者的鐵環馬棒,河貍和紅隼,墾荒者和麻扎,哈薩克年輕阿肯的冬不拉彈唱……

除了給報社投新聞稿,父親也是給出版社投過長篇書稿的吧。

在那個沒有快遞沒有電郵的年代,他應該曾無數次摩擦過街角那只綠色郵箱,當郵遞員的自行車鈴聲響起時,他是否也曾慌忙地起身,心臟怦怦地跳?

不知道,沒聽他提起過,一個男人真正的心事,怎會向人道?

只記得午夜的餐桌上厚厚一摞稿紙,他借著頭頂15瓦的小燈泡發出的光,一字一句地謄抄。泡一杯溫熱的黑磚茶,點一根報紙卷的莫合煙,沙沙沙的輕響中,兩種青煙,各自裊裊。

楊奮起夜,睡眼蒙眬地路過,父親的手掌攤開,遮在稿紙上:唉,睡不著,練練字……金筆的光澤微微閃爍,一絲羞赧,居然掛在中年男人的臉上。

沒聽他提起過投稿,也沒聽他說起過退稿,只見過他午夜獨坐,金筆在紙上沙沙響。年復一年,從一個午夜到另一個午夜。

金筆只用來寫文章,只有一次例外。

派出所里,父親彎腰埋下頭,簽下自己的名字。

是一份需要監護人簽字的保證書,簽了才能將楊奮保釋,名字寫得嚴謹工整,父親一貫的風格。

一個警員追出來,右手高高擎起,一抹金光。

滿街的人抬起頭,聽他咋咋呼呼地高聲喊:楊會計,你的筆咋忘拿了?

縣城只有一條街,父子倆慢慢走完。

家門早過了,父親的腳步卻不停,城邊的小山包前,他終于轉身,楊奮后蹦半步,下意識捂住臉蜷起腰。爸爸!他告饒,我以后再也不饞了,我再也不去門市部偷了。

沒有預想中的耳光,也沒有兜心腳,父親沒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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