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

隱居之后,早晚的散步就成了每日的習慣。心情好的時候甚至會一早就出門,走到傍晚才回來。不過那種日子嘛,回來的時候多半都會撞上內人沉著一張臉坐在玄關上。“您回來啦。雖然不知道這一整日的您能逛去哪兒,只希望您能對自己的身體稍有自覺。不過,您能高興就比什么都強。 ”總是會這樣那樣被教訓一頓。會津女子真是不論年歲都是一板一眼的強勢性格呢。

雖然出身武家,但作為江戶子我最不喜歡的就是被束縛的感覺。就是在外面耗上一整天,那也是為了鍛煉腰腿,再不濟還能增長點見識,然而在內人眼里我就是在瞎晃悠。

“您也不年輕了。下下圍棋將棋、養點盆栽什么的,活得有個老人樣兒不成么。 ”

她說的是一點兒都沒錯。可要我成天待在家里還不沾酒水那怎么可能。再說了,到處轉悠其實也是當巡查時養成的習性。在我看來,巡警在街上逛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

我不是軍人,也不是你的前輩。雖然參加過戰爭,但歸根究底我還是個警察。因此去年的天覽試合決賽上,近衛兵對我而言就是敵方,精神上自然是更支持警視廳的榊吉太郎了。

本來新選組就算不上軍隊,而是負責維持京都治安的警察。為了不讓天子為不軌浪士的問題擔憂,才在原有所司代的基礎上設立了更加強力的警察機構 ——京都守護職,由會津大人任長官,新選組也都是當地雇傭的警察而非會津家臣。

在京師名震一時的新選組,卻在戊辰之戰中連吃敗仗。這樣的結果與戰力的懸殊脫不了干系,但不得不承認也是局勢所致。一邊是警察,一邊是軍隊,打個什么仗。雖說個個都是以一敵百的高手,在京都城內時還好說,放在野外或者攻城戰中,著實算不上什么戰斗力。

我一直都只是個巡警。

我們的本職是逮人,一旦對方反抗送其歸西就成。要這樣的一群巡警去面對那些個什么槍啊炮的,怎么打得起來。

御一新后我成了穿制服的巡警。手里的日本刀沒了,可領到用作替代的軍刀時,心里卻有一種出奇的平靜。怎么說呢,總覺得那才該是佩在我腰間的東西。

這樣一個巡警在街上到處逛有什么不妥的?巡警巡警,不巡算什么事兒。

不過這些話對成天擔心我的內人自然是說不出口的。

路口的說書人有點兒意思。雖然在散步的時候也逛了不少神社或者寺閣,不過我從來都沒有向著神佛合十祈禱過。因為我知道,世上根本沒有神明,至于香油錢嘛,我寧愿拿去打賞說書的。至少他們做的事還能慰藉下我這無聊的老頭子。

受歡迎的書目也就那幾個。堀部安兵衛,安田馬場的復仇;荒木又右衛門,決斗鍵屋十字路。赤穗義士的口碑也不差,可那個還是看戲更有趣。

最有人望的當屬新選組了。只是讓我難受的是,我們多半都是以反派形象出現的。

我還當巡警那陣兒,就連說書內容都是有嚴格規定的。若是沒把新選組徹底歸為反派,一旦發現就立刻會被取締。東山三十六峰陷入沉眠的丑 時三刻,既然有憂國的勤皇志士,那就必須讓一心加害他們的惡鬼近藤勇登場。

你想想看啊。要是我在巡邏中聽見哪個說書人沒把新選組說成反派,就不得不出面阻止他的活動。話說回來,也正因為有這樣既定的梗概擺在那兒,才招得來黑壓壓的看客,拿得到打賞。

該說是同情弱者的一種本能嗎?哦不,應該不止這些才對。畢竟對江戶子們而言,到底是新選組才算自家人。

眼下那些規矩好像也沒了吧。池田屋騷動那段兒,一說到近藤勇割草似的手刃不軌浪人,看客們那是一個勁地拍手喝彩呀。當然,“不軌浪士”這個詞兒是絕對用不得的。

“如此難能可貴勤皇志士若是能大難不死,明治御一新至少能提前五年。哎呀呀真是遺憾!遺憾吶 ——”末了必定會有這么個結尾詞,想來就是說給那些警察聽的,也算是對他們網開一面的些許感謝吧。副長助勤三番隊長齋藤一這個人物的出場機會還挺多的。哎喲,真是慚愧……慚愧啊。

不過不可思議的是,不管在哪段故事里,那個齋藤一最終都難逃一死。差不多都是“慶應四年九月四日,于會津如來堂激戰中戰死”這個結局。

反反復復不知聽過多少說書人講了多少次,就指望著能有誰給個不太一樣的版本 ——哪怕一個人也好,然而無一例外統統都是一個死。我這本尊總不能湊上去沒羞沒臊地指出“這里不對”吧,再說跟平民老百姓的生活樂趣較真就太孩子氣了。可只要任其講下去,我就會死。

自己死了的故事,不管聽多少遍心里還是別扭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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