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梶原中尉觀察著一刀齋的臉色。即使是邊喝邊說時也絲毫沒有松懈過的劍客之氣,在那一刻就像被解開束縛一樣,悉數散盡。一刀齋默默地斟酒喝著。梶原更篤定自己沒看錯。原本那種無論隨時出手對方都能躲開的鐵壁般的氣場,竟然真的突然消失了。“怎么? ”對于翻眼打量自己的梶原,一刀齋回瞪了一眼問道。“聽您突然說出這種始料不及的話,一時慌了神。 ”

照一刀齋的說法,在漫長的自說自話中時不時會登場的那個叫市村鐵之助的武士,竟然長得很似梶原。而就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露出了一副好不容易咳出哽在咽喉的疙瘩后,整個人都泄了氣的感覺。

從前幾夜的狀況看來,還沒到說累的時間,也不像是酒上頭的樣子。“真的挺像的。你第一次坐在這里跟我面對面時,我就這么想了。 ”“偶然跟人相似,也不算稀奇事。 ”“我也是老咯。第一次看清你那張臉的時候,我竟然忍不住算起了鐵之助的年紀。 ”

“再怎么也差太多了。 ”一刀齋嘬著酒杯,點了下頭。梶原開始懷疑,市村鐵之助根本就不僅是這次漫長的懷舊故事的配角那么簡單。也許打從一開始,一刀齋想說的就只有關于市村鐵之助的事。會不會就是為了能夠更全面準確地把話題引出來,他才不惜又是鋪墊又是交代背景的說了一大堆,而自己卻被那些東西吸引,反而沒把作為主角的市村鐵之助當回事兒了呢。

“你的比賽我看過幾場,但距離太遠并沒看清臉。再說比賽時不還戴著面嘛。可你那滲透著天然理心流的劍風我倒是看出來了。 ”

在幼年學校和士官學校作為課程教授的劍術,是不屬于任何一個流派的“軍刀術”。即使是曾經學過劍術,也會被矯正過來。梶原隱藏起來的劍術底細,竟然讓只是觀戰的一刀齋看了個透徹。

“當時我就心里就稀罕得很。以至于你打入決賽后,我竟顧不上警視廳的榊,反倒是給你加油打氣,惹得周圍人嫌棄。而你突然造訪,更是讓我驚訝萬分。你不僅是土方的老鄉,長得還那么像鐵之助。一想到你們之間也許有什么關系,我的臉色就不太好。 ”

“并沒任何關系。我也只是從榊警部那兒聽說了先生的事,心想著一定要見先生一面才來拜訪的。 ”一刀齋看起來沒有繼續回應的意思,只是悶聲又喝了幾口。銚子空了。他瞥了一眼座鐘,拍了一下手,夫人就把放著燙酒的托盤端了上來。“我們自己來就好了,您先請歇息吧。 ”梶原顧及夫人,也就這么一說,誰想反倒挨了一刀齋一聲訓斥。

“別人家的妻子,輪不到你來指揮!沒個規矩。 ”

夫人用袖子掩面一笑,像個黑衣一樣離開了房間。

市營電車時不時迸出的火花,照亮著掛著朦朧月色的夜空。

“我是不可能跟你有什么因緣。但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某種因緣。接下來我要說的,是對你而言毫無用處的一些有關緣分的事,你愿意聽嗎? ”“您且說。 ”

這下梶原終于肯定,故事的主角果然自始至終都是那個市村鐵之助。

“那小子啊……”

剛說了幾個字,一刀齋頓了頓。

“根本就不會劍術。十三四歲的武士子弟,還是大藩上級武士家的孩子,握竹刀時竟然連手之內都不懂,說出來都沒人信啊。跟他一起被撿回來的哥哥辰之助,雖然只算湊合,但還是有他那個年齡的一般水平的,鐵之助卻是一丁點都不會。單從這點上就不難看出,他過去在那個家里受的是什么樣的待遇。為這事兒,就連小姓組的其他人也不太瞧得起他。畢竟這在武家子弟中幾乎是不可能有的事,人家要覺得他糊弄人也沒轍呀。 ”

梶原回憶起了鐵之助的身世 ——父親在外留下的風流種,一個百姓家出身的私生子。即便如此,作為武士家的孩子卻不教授其劍術,如此差別待遇未免也有些過頭了。

饑寒交迫的他蹲在堀川岸邊的時候已是初冬,跨過年坎就是鳥羽伏見之戰。這要是放在如今的軍隊里,就等同于把一個幾乎沒好好接受過新兵教育的兵送上戰場,多少條命都不夠送。

“因為實在看不下去,終究還是給他開了小灶輔導。我說的是近藤。 ”雖然一刀齋只是一句帶過,但對比他先前說的,梶原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該說的確像他的作風么。近藤勇那個人啊,雖然總是一副大老爺的架子又好面子,但其實他很樂意關照別人,是個重情重義的漢子。稽古后,他會把癱軟在道場的鐵之助帶到后院,從零開始教他手之內和運足。他平日里都是高高在上的尊師模樣,稽古時也不會對任何人進行指導,成天就活在別人的眼光里。那簡直就跟教一個嬰兒走路沒兩樣,但近藤卻是動真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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