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同伴們的消息且不談,豬野少尉也就是久米部正親,把他自己所掌握的西鄉征伐的戰況悉數告訴了我。

雖然是陸軍少尉,但指派給已年過三十中期的久米部的職務,是輜重的小隊長。他從大阪鎮臺往博多去的時候才二月,應該算是政府軍的頭陣了。

就算被西鄉軍圍攻,熊本城也沒有陷落。然后被緊急調派過去的政府軍和西鄉軍就在田原坂遭遇了。

將食糧彈藥運送到前線的輜重隊遭到了攻擊。西鄉軍原本就沒有物資,一直以來他們都是靠搶奪政府軍的輜重戰斗著的。

輜重隊一般都拖著大車,或背著十貫的貨行軍的。隊里不僅是士兵,還有不少雇來的軍夫。這要是中了埋伏被人沖進了隊伍,就只能是束手就擒。

喪失了大批部下的久米部,接到旅團的命令返回了大阪,準備帶上輜重隊的補充兵再赴戰場。然后他在從神戶乘坐的船內,竟然奇跡般地和我重逢了。

“跟你還真是緣分不淺啊。 ”

我倆盤腿坐在甲板上大喝特喝時,久米部如此感慨道。

緣分真是個奇妙的玩意兒。哪怕再是情投意合的同伴或者兩情相悅的姑娘,要是沒緣分就絕不可能再遇上。就算沒什么交情,只要緣分在,就總會在各種不經意的場合再會。

久米部是在年號從元治改為慶應那年的春天入的隊。前一年夏天的池田屋騷動讓新選組一躍成名,當時在京都大阪征召了不少隊士,還都是些干將。

前后四年都在一口鍋里吃飯,雖然其間時不時會換組,但久米部卻一次都沒有成為過我的部下。也就是說如日中天的時期,我倆是毫無緣分可言的。

誰知道鳥羽伏見接連的敗戰之后,在逃往江戶的富士山丸船上,兩人的距離卻突然縮近。然后的你也知道了,簡直可以說是孽緣啊。

江戶到會津我們是一路的,白河之戰我代替土方指揮新選組時,他是軍目付。土方去仙臺后,久米部卻留在了會津。直到如來堂之戰失散前,我們都在一塊兒。

雖然我不清楚他的底細,但應該不是武士出身。德川末世的時代,士農工商間的區別也變得曖昧起來,普通的町人中也不乏做武士打扮還用劍的人,另一方面脫藩舍劍融入百姓町人的武士也不在少數。而且新選組的近藤土方出身就擺在那兒,入隊的時候除了劍術幾乎不會過問其他。

若是武士世家出身,除了劍術應該也會些別的技能。禮儀上自不用說,心里也有一份只屬于武士的矜持。因此即便是在局內,也有不少無法融洽相處的人。我和久米部就是一例油水難融的典型。

他生性勤懇詼諧,一看就是個典型的大阪町人。而我好歹是德川御家人的子弟,心氣也是高人一等。就算相處的不是四年而是十年,我們也沒可能變得要好。何況久米部還比我年長了三四歲。

也不知為何,水和油在一場敗仗后竟也逃不過并肩作戰的現實,這不是孽緣是什么。

我們彼此都以為對方死在了如來堂之戰。誰想十年之后,竟然又在征伐西鄉的船上再會了。孽緣到了這個份兒上,是不是都能說是神緣佛緣了?

其實想想看,那次再會的瞬間也是夠可笑的了。我還沉浸在醒酒水的甘甜里,就被人拍了肩。然后酒沒醒過來,反倒又在甲板上喝起來了。酒勁再上頭,我更加堅信這次的西鄉征伐就是戊辰之戰的延續了。要不是這樣,我和久米部之間的孽緣沒理由還沒解開啊。

這么一想,對兩人活著再會這件事,就感受不到絲毫慶幸。這種緣分,我已經受夠了。

趁著酒勁,我說出了真心話。

——我說久米啊。我,要死在這場戰爭里。

久米部恐怕也抱著和我同樣的打算吧。他嘿嘿傻笑著回答道:“殺了那么多次也沒殺得了,這下又要殺殺看了嗎?神佛的執著也是夠深的嘛。 ”

想要我們命的,不是明治這個時代,也不是西鄉更不是大久保。那是肉眼無法看見,一種強大如神佛般的意志 ——我們只能這么想。要不是那股力量又動了什么歪腦筋,九死一生活下來的我和久米部,不可能再乘上同一條船。

——真是不甘心啊。

聽著我的自言自語,久米部默默地點了下頭。

雖然我們已經決定要在這場戰爭中死去,但只要一想到就是死也無法依照自己的意志,而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所殺,總會是心有不甘的。

天亮了,瀨戶內的街燈和漁火都熄滅后,海面上時不時有鳴響汽笛的船在穿梭著。那一定是往返于九州戰場和神戶大阪之間的運輸船了。我倆望著那些船的舷燈,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了一些無關緊要的過往,還有天翻地覆得讓人眼花繚亂的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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