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恨樓 第六章·回家

“金陵不是我家,我家在舊都。”

謝允拖著周翡往外跑去,沙石塵土迷得人睜不開眼,他們一幫灰頭土臉的人破開密道出口,一露頭就被傾盆大雨蓋了個正著,雨水與塵土交加,全和成了“醬香濃郁”的泥湯。

殷沛竟也命大,沒人管他,他居然掙扎著跑了出來。他有些站不直,可能是肺腑受了重創,抑或是骨頭斷了,血跡斑斑的手扶著一側的山石喘著粗氣,眼睛望著已經崩塌大半的密道入口,有那么一時半刻,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殺了鄭羅生,又搭上了紀云沉,可謂買一個還搭個添頭,他大仇得報了,快意嗎?

那么十余年的養育之恩又怎么算呢?

周翡想起殷沛在三春客棧里裝蒜時說的那些話,有些是意味深長的挑撥離間,有些卻又隱隱帶了點不想讓紀云沉死的意思。而倘若他那張嘴放屁的樣子是裝出來的,那么當中有幾分深意、幾分真意呢?

周翡已經見識了“一樣米養百樣人”,知道“以己度人”乃大謬,這些念頭在她心里一閃,便沉沉地落了下去,不再揣度了。反正人都死光了,天大的恩怨也只好塵歸塵,土歸土,那一點幽微的心思,便不值一提了。

謝允想起山上還有青龍主的余孽,便上前和殷沛說話,問道:“殷公子,你要往何處去?”

殷沛置若罔聞,將有幾分漠然的目光從密道口上移開,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亂的發絲和外衣,一臉倨傲地抬腳與謝允擦肩而過。

謝允忽然又問道:“你也在找‘海天一色’嗎?”

殷沛終于斜眼瞄了他一下,嘴角牽動,面露譏誚,好像不知道他扯的哪門子淡,然后他不置一詞地緩緩走入雨幕中。

謝允皺了皺眉,盯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了片刻,卻沒有追上去。

周翡他們三人從衡山離開,途中還真沒遇上青龍主的那幫狗腿子,看來這年月,做惡人的也得有點機靈氣才行,否則恐怕等不到壞出境界,便“出師未捷”了。

過了衡山再往南,便是南朝的地界了。

此地依然地處邊境,連年打仗,這大昭正統所轄的地界也沒顯出比北邊太平到哪兒去,基本也是“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

破敗的官道上一處小酒肆里,吳楚楚坐在瘸腿的長凳上,小心翼翼地咬下了一口雜面餅,她跟挑魚刺似的仔細抿了抿,確定里頭沒有牙磣的小石子,這才放心出動牙齒,咀嚼起來。

雜面餅里什么都摻,喂馬喂豬的東西一應俱全,就是沒有“面”。這餅吃起來又干又硬,卡在嗓子眼里,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吳楚楚怕別人嫌她嬌氣,也沒聲張,吃一口便拿涼水往下沖一沖。她胃口本來就不大,這么一來,半塊餅就能灌個水飽,顯得十分省錢好養活。

謝允重新置辦了車馬,跟她們倆湊在一起上了路,他倒是門路頗廣,而且很能湊合,一點也看不出有個王爺出身。

謝允用歪歪斜斜的筷子戳了戳盤子里看不出真身的腌菜,說道:“這里還是靠近前線,地也不好種,是窮了點,要是往東邊去,可沒有這么寒酸,金陵的繁華和舊都比也不差什么——真不想去瞧瞧嗎?”

吳楚楚默默地搖搖頭,偏頭去看周翡。

周翡原本沒吭聲,見她看過來,才一搖頭道:“我回蜀中。”

吳楚楚有些不自在地對謝允說道:“阿翡說她回蜀中,那我跟著她走。”

謝允一點頭,沒表態。

周翡問道:“你呢?”

謝允仿佛沒聽見,慢吞吞地夾起一片腌菜——他手里那雙筷子儼然已經彎成羅圈腿了,夾菜竟還穩穩當當的,可見此人至少在吃這方面很有些功力。

周翡翻了個白眼,用胳膊肘碰了吳楚楚一下:“問他。”

吳楚楚尷尬得快把身下的長凳坐穿了,蚊子似的“嗡嗡”道:“阿翡問……謝公子,你呢?”

謝允笑容如春風,彬彬有禮地說道:“我自然奉陪到底,總得有人趕車對不對?”

他們三個分明擠在一張不到三尺見方的小桌上,誰也沒耳背。謝允和周翡卻誰也不搭理誰,咳嗽一聲都得讓吳楚楚傳話——虧得吳小姐脾氣好。

因為周翡在密道耳室中一時沖動,出言得罪了端王殿下,之后又一不小心笑了一下,可謂仇上加仇。于是脫險之后,謝允就變成了這副德行,還是死皮賴臉地跟著她們,但就是不跟她說話。

周翡咬牙切齒地跟那噎人的雜面餅較勁半晌,終于被這玩意兒降服了,放棄努力,一揚脖干吞了下去,嚼不碎的餅混成一坨,一路從她嗓子眼噎到了胃里,好半晌才“咣當”落下。周翡伸手按了一下胸口,心里苦中作樂地想道:比吞金省錢,效果還差不多,真是賺了。

她想休息一會兒再戰,同時心里有好多的疑問,垂目琢磨了一會兒,她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出來:“‘海天一色’到底是什么,為什么那個鄭……鄭什么‘蘿卜’聽完以后那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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