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恨樓 第十二章·無常

她的刀突然間仿佛冷鐵生魂,而她像個踩著無數碎尸瓦礫、踮腳往墻外張望的孩子,在一圈險惡要命的“煙雨濃”里,她終于扒上了墻頭的花窗,得以張望到墻外的天高地迥、漫漫無邊。

后山的鐘聲一聲高過一聲,在沉睡的群山中震蕩不已,一直傳到山下平靜的鎮上。大群的飛鳥呼嘯而過,架在山間的四十八寨三刻之內燈火通明,遠看,就像一條驚醒的巨龍。

洗墨江上,無數影子一般的黑衣人正密密麻麻地往岸上爬。岸上的崗哨居高臨下,本該占盡優勢,領頭的總哨雖然疑惑牽機為什么停了,卻依然能有條不紊地組織抵抗,同時先后派了兩撥人馬去通知留守的長老。

就在這時,有弟子跑來大聲稟報道:“總哨,咱們的增援到了,是鳴風的人,想必是聽說了牽機異常來的。”

他話音剛落,幽靈似的刺客已經趕到了岸邊。

四十八寨硬生生地在南北之間開出了這么一個孤島,眾人并肩數十年,身后是不穿鎧甲的,刺客們抵達時,從總哨到防衛的弟子沒有一個防備他們……

然后洗墨江邊堅固的防線一瞬間就淹沒在猝不及防的震驚里。

長老堂里一片混亂。眼下竟然誰也說不清到底是外敵來犯,還是內鬼作妖!真有內鬼的話,內鬼是誰?這深更半夜里誰是可以信任的?

周翡他們趕到的時候,長老堂中正吵作一團,每個人都忙著自證。在這么個十分敏感的點上,好像一個多余的眼神都讓人覺得別人在懷疑自己,而最糟糕的是,由于李瑾容不在,留守長老們沒事的時候縱然能相互制衡,眼下出了事,卻是誰也不服誰。

固若金湯的四十八寨好像一塊從中間裂開的石頭,原來有多硬,那裂痕就來得多么不可阻擋。

周翡深吸一口氣,倒提望春山,將長刀柄往前一送,直接把長老堂那受潮爛木頭做的門閂捅了個窟窿。她將望春山往肩上一靠,雙臂抱在胸前,沉沉的目光掃過突然間鴉雀無聲的長老堂。她站在門口,既沒有進去,也沒吭聲——沒辦法,周翡原來有點“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意思,見了面,她能勉強把叔伯大爺叫清楚就已經不錯了。至于此人究竟是何門何派,脾氣秉性如何,乍一問她,還真有點想不起來。

好在,身邊跟了個順風耳“李大狀”。

李妍趁著周翡和震驚的長老們大眼瞪小眼的時候,飛快地湊到她耳邊,指點江山道:“左邊第一個跳到桌子上罵街跳腳的張伯伯你肯定認識,我就不多說了。”

她說的人是千鐘掌門張博林,因為千鐘派的功夫頗為橫沖直撞,因此人送綽號“野狗派”。張博林的外號又叫張惡犬,是個聞名四十八寨的大炮仗,張口罵街、閉嘴動手——不過由于野狗派“拍磚碎大石”的功夫,千鐘一門里全是赤膊嗷嗷叫的大小伙子,常年陰陽不調,女孩子是個稀罕物件。所以平日里對周翡、李妍她們,張博林的態度會溫和一些,時常像鬼上身一樣和藹。

“坐在中間面色鐵青的那位,是‘赤巖’的掌門趙秋生。這個大叔是個討厭的老古板,有一次聽見你跟姑姑頂嘴,他就跟別人說,你要是他家姑娘,豁出去打死再重新生一個,也得把這一身膽敢沖老子娘嚷嚷的臭毛病扳過來。”

都什么時候了,還告刁狀!

周翡暗暗白了她一眼,示意李妍長話短說,不必那么“敬業”。

李妍又說道:“最右邊的那位出身‘風雷槍’,林浩……就算咱們師兄吧,估計你不熟。前一陣子大當家剛把咱家總防務交給他,是咱們這一輩人里第一個當上長老的。”

林浩有二十七八歲,自然不是什么小孩,只不過跟各派這些胡子老長的掌門與長老一比,這子弟輩的年輕人便顯得“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了。偏偏洗墨江這時候出事,他一個總領防務的長老第一個難逃問責。這會兒又焦慮又尷尬,林浩被張博林和趙秋生兩人逼問,眉宇間隱隱還能看見些許惱怒之色。

周翡覺得耳畔能聽見自己心狂跳的聲音,剛開始劇烈得近乎聒噪,而隨著她站定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長老堂里的人,她突然想起了李瑾容對她說過的話——

“沙礫的如今,就是高山的過去,你的如今,就是我們的過去。”

周翡將這句話在心里反復重溫了三遍,心跳奇跡般地緩緩慢下來了。她掌心的冷汗飛快消退,亂哄哄的腦子降了溫,漸漸地,居然迷霧散盡,剩下了一片有條有理的澄澈。她微微垂下目光,將望春山拎在手里,抬腳進了長老堂,沖面前目瞪口呆的三個人一抱拳道:“張師伯,趙師叔,林師兄。”

“周翡?”趙秋生平時看見她就皺眉,這會兒當然也不例外。他目光一掃,見她身后的馬吉利等人,立刻將周翡、李妍視為亂上添亂的小崽子。于是他越過周翡,直接對馬吉利發了問:“馬兄,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帶李妍去金陵了嗎?怎么一個沒送走,還領回來一個?還有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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