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累 第四十章傷別離(上)(第2/3頁)

應何從聽了她這番話,本就薄如窄縫的嘴唇褪盡了血色,漆黑的眼珠好像已經裝不下他漂泊的痛苦。因為周翡字字如鞭,不留情面地抽在他身上,他只能僵硬得挺起脊梁,盡量讓自己“挨打”的姿態好看一些,一字一頓地說道:“不錯,我是大藥谷的傳人,但我不會治病,連用毒的本領也是稀松,因為我幼時不學無術,總是趁師父講藥理的時候溜出去玩,大藥谷三千典籍被廉貞與文曲劫掠后付之一炬,只剩下我這么一個不肖弟子。”

那些倍感束縛的家,總有一天再也回不去。那些藥方與藥理,好像總是聽不到頭,枯燥又乏味,偷懶的孩子日復一日地耍賴,總想著從明天開始用功,卻不知世上最理所當然的“明天”也有失約時。

“我只會報仇。”應何從說道,“不會救人,人稱我為‘毒郎中’,我也……不是什么藥谷傳人。你還有別的事嗎?”

周翡一時說不出話來。

應何從等了片刻,又道:“要是沒有,就等你以后想好了再說吧。”

他撂下這一句話,便急不可耐地背著竹筐轉身逃走了,腳步居然有一點狼狽。年輕的毒郎中在婆娑樹影中孤獨地穿梭而過,身后是他仇人的尸體,而他漠不關心,也無法得意。

因為突然之間,他意識到,無論這仇他報不報得,大藥谷都已經沒了,它的神與魂早已化成飛灰,被無情歲月抹去,連一點可憐的傳承都沒剩下。他是不配以“藥谷遺孤”自居的,大概只算得上一棵沒著沒落的墳頭草。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永州的日頭沉入到山下,余暉落寞地行將收場,山間白霧越發濃重。

謝允眼皮有些重,他便不睜開,貪戀地靠著少女溫暖又柔軟的身體,還不知道應何從已經走了,仍在幾不可聞地說道:“一國一家、一派一人,都有氣數,都有盡時,應公子,這沒什么。”

周翡忽然聽不下去了,她一把拽起謝允,吃力地將他背在身上。

什么楚天權的尸身、慎獨方印、漏網的北斗黑衣人,她全然不放在心上了。

周翡茫然地想,她非得找一條路走下去不可,既然應何從那個廢物指望不上,她便繼續找,一直找到一個能救他的地方,那地方在天涯也好,在海角也好,但凡在六合之內,便總有她能抵達的一天。

謝允被她并不寬厚的背硌得胸口發悶,只好無奈地在她耳邊說道:“阿翡,你說如果你是我,哪怕最終功敗垂成,也能閉得上眼,二十年后還能頂天立地……我聽完可信了,如今不成就是不成了,你那說好的頂天立地呢?真要哭鼻子,那可是食言而肥了。”

周翡背一把百十來斤的刀不算什么,背著個手長腳長的人卻不大得勁,十分吃力,咬牙道:“閉嘴!”

謝允一只手繞到她身前,在她臉上摸索片刻,果然沒有摸到一點濕意,便笑道:“好,美人,我就喜歡你這幅到死如鐵的心腸……你先放我下來,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周翡不理他。

謝允便自顧自地摟住她單薄的肩膀,恍惚間,覺得自己嗅到了一點非常淺的花香,同她脖頸間皂角的氣息混在一起,混成了一種特別的味道,潔凈又素淡。他有一點出神,緩緩地說道:“趙家的江山,傳到我祖父那一輩……也就是先帝那里,便四面漏風了,很多東西積重難返,偌大一個社稷,就好似個行將就木的老東西,搖搖欲墜,我祖父是個生不逢時的皇帝,做夢都想走出一條中興之道,他夙夜以繼、勤政乃至積勞成疾……一意孤行地在朝中強行推行他異想天開的新政,殺了不少擋路的人。”

“以至于他在位時,先后有兩位藩王叛亂,流民泛濫成災……宗室、權臣,沒有一個與他一條心。我爹六歲便受封太子,在東宮住了大半輩子,是個溫和懦弱的人,他只知先帝有錯,卻不知錯在何處,想要勸解,又不敢違抗君父、仗義執言,每日來回在先帝和朝臣面前和稀泥,每每回到東宮都是一臉苦悶,弄那些個風花雪月的東西聊以澆愁,文不成武不就,連個跟在他身邊陪讀的小太監都不如……趙家氣數盡了。自此輿圖換稿,王孫南渡,也是情理之中。”

“阿翡……”謝允伏在她肩上,原本搭在一起的手沒了知覺,不知不覺地垂了下來,他喃喃道,“我方才說的,凡人也同江山一樣,很多事情,譬如生老病死……既然已經注定,便是人力所不能及……”

周翡大聲道:“不用說了,我才不相信!”

周以棠臨走的時候,將強者之道牢牢地釘進了周翡的心里,每每她遇到邁不過的坎,便總覺得是因為自己無能。

這是少年人意氣風發時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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